周树人有一篇《夏三虫》,那我也为其补充一篇《冬三虫》吧。
初来乍到的南方人尚未体会过北方四季的轮转,无知它的划分法则,若是一味地单凭气温这一衡量标准,便显得不太贴切了。问了旁边的北方同窗,原来现在本属于秋的。若再过几个月,气温再降几个档次,那才是真正的冬。那北方的凛冬,比现在还寒凉多几分,刺骨多几分。
冬天近了,将有三虫:蚊、蛛、蟑螂。
对于虫子,我是爱不起来的。假如有谁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三者之中,最恨什么,又不准像“青年必读书”那样的缴白卷的。我便只得回答道:飞蚊。
蜘蛛偶尔路过,或是在墙角默默织网,人们大抵没有意见的;蟑螂藏在角落里,偶尔出来现身,让人心生芥蒂,虽然可恶,但也无伤大雅。反观那恼人的飞蚊:“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飞蚊似乎也在南北地域的分隔中得到了针对性的进化。北方的飞蚊,天生不惧寒冷。南方的蚊子在这样的严寒之下,大概已销声匿迹了罢。而北方的物种,借着人和环境的温差,寻起人来反倒愈发迅疾,愈发精准了。
蜘蛛守网,只为捕小虫,无事便静静伏着,不主动来侵人。蟑螂只求一点残食,见人便仓皇逃窜。独有这冬蚊,明明天地间寒气凛冽,万物蛰伏,它偏不肯安息。无夏日草木滋养,便专靠着人的一点暖意过活。
要说离了人,这蚊虫也未必是不能过活的。蛰伏在水洼里,或是草垛、树洞、岩缝之中,敛了生机,低了代谢,静静熬过漫长寒季。本可以就此安卧,静待来春回暖,这大抵也是可以苟活的。但蚊子偏贪,那充斥着活人暖意的血肉,远胜洞底阴冷的蛰伏。它不肯安分守着自身苟全的法子,非要冒一重凶险,去攫取这一点温热的滋养。
苍蝇嗡嗡地闹了大半天,停下来也不过舐一点油汗,倘有伤痕或疮疖,自然更占一些便宜;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又总喜欢一律拉上一点蝇矢。但因为只舐一点油汗,只添一点腌臜。如今苍蝇也识趣地躲藏起来,蚊子却不然。苍蝇留下的是蝇矢,污的是物件与肌肤表面;蚊子留下的是肿痒的包,深入皮肉,久久不消。
贪得无厌的飞蚊,下场自然不如那蜘蛛、蟑螂,甚至苍蝇可观了。待到人们瘙痒难耐,发觉它的存在时,无情的手掌便飞扑过来,蚊子先前所作的努力,便同它的生命一同前功尽弃,转瞬即逝了。
古今君子,每以禽兽斥人,殊不知便是昆虫,也尽可见人世的秉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