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出土地:”新南方写作“海洋叙事对《乡土中国》理论的拓展——以林森为例

费孝通《乡土中国》:

《乡土中国》是费孝通著述的一部研究中国农村的作品。全书由14篇文章组成,涉及乡土社会人文环境、传统社会结构、权力分配、道德体系、法礼、血缘地缘等各方面。在《乡土中国》中,作者用通俗、简洁的语言对中国的基层社会的主要特征进行了概述和分析,全面展现了中国基层社会的面貌。全书主要探讨了差序格局、男女有别、家族、血缘和地缘等。是学界共认的中国乡土社会传统文化和社会结构理论研究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林森:

林森(1982年10月—),海南澄迈人,汉族,毕业于海南大学,现为《天涯》杂志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其创作涵盖小说、诗歌,代表作品包括《小镇》《关关雎鸠》《海里岸上》《岛》《唯水年轻》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刊物。

 

乡土秩序的延续

不少海南学子在读林森的作品时,无不感到莫大的亲切,其中大量出现对富有乡土气息的海南岛民俗文化、地域风情的描写,完全与当下社会现实相符。《海里岸上》中庇护出海渔民的“兄弟庙”,《关关雎鸠》中瑞溪镇人人所盼望的闹军坡,多次出现六角塘的婆祖,王科运公祖“上身”后的彻底疯癫……这些乱力怪神的描写,为乡土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更是乡土秩序延续的真实写照。

需要明确的是,小说并未证实王科运真正被神灵附身,所谓“公祖上身”并非超自然神迹,而是乡土社会对个体精神失常的民俗化阐释。王科运作为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知识分子,怀揣理想返乡,却在闭塞、固化的乡土现实中屡屡受挫,最终理想崩塌、精神紊乱。但在瑞溪本土的认知体系中,乡民缺乏现代心理学与现代理性的解释框架,便自然而然将其癫狂、失语、错乱的状态,纳入“公祖上身”的民俗范式中进行解读。这一情节并非单纯的灵异书写,恰恰印证了海岛乡土礼治体系强大的话语解释力:乡土社会会以自身传承千年的信仰逻辑,收纳、定义、消解一切无法被日常经验解释的反常现象,充分彰显了传统礼俗在乡土社群中的绝对主导地位。

究其根源,传统小农经济与近海渔业生产,风险高、变数大,人力难以完全掌控自然,国家权力难以深度渗透海岛村落,民间信仰与祭祀仪式便承担起安顿人心、维系社群运转的礼治功能。费孝通在《乡土中国・礼治秩序》中提出:“礼是社会公认合式的行为规范。…… 礼和法不相同的地方是维持规范的力量。法律是靠国家的权力来推行的。…… 而礼却不需要这有形的权力机构来维持。维持礼这种规范的是传统。”兄弟庙祭祀、婆祖公祖崇拜、闹军坡巡游,并非简单的封建迷信,正是海岛乡土社会依托传统构建出来的礼治载体。海岛是相对封闭的熟人共同体,人口流动有限,村民生于斯长于斯,祖辈积累下生存经验转化为神明信仰,以仪式教化民众,确立邻里互助、宗族团结、敬畏大海的共同体准则。费孝通又言:“礼并不是靠一个外在的权力来推行的,而是从教化中养成了个人的敬畏之感,使人服膺;人服礼是主动的。”公祖 “上身” 传言、婆祖介入村落纠纷评判是非,便是乡土社群借 “神意” 完成礼治实践:村落矛盾不必诉诸国家律法,人们出于对神灵与传统的敬畏,主动服膺世代流传下来的习俗规矩,以此调解争端、维护村落内部的公平稳定,这正是乡土社会 “无法” 却依然保有秩序的典型表征。

乡土社会又是地方性的熟人社会,“乡土社会的生活是富于地方性的。他们活动范围有地域上的限制,在区域间接触少,生活隔离,各自保持着孤立的社会圈子”。作品中所提到的瑞溪镇等地域正属于此种形态。闹军坡这类集体祭祀仪式,把全部村民聚拢一处,不断强化族群共同记忆,巩固熟人社会内部的伦理约束与集体认同。在变迁缓慢的乡土环境之中,传统能够有效应对生存难题,信仰仪式便拥有强大的现实效力。

但林森的小说并未停留于对传统礼治的怀旧赞美,更写出礼治秩序遭遇现代性冲击之后的困境。费孝通指出:“礼治的可能必须以传统可以有效地应付生活问题为前提。乡土社会满足了这前提,因之它的秩序可以用礼来维持。在一个变迁很快的社会,传统的效力是无法保证的。”随着市场经济涌入海岛,年轻人外出务工,传统渔业走向衰落,乡土社会的变迁速率大大加快。闹军坡虽依旧举办,婆祖、公祖依旧接受祭拜,仪式的外壳形式尚在,可熟人共同体已经逐步瓦解,信仰背后维系社群伦理的精神力量持续衰减。

镇派出所的蛤蟆二,正是小说里法治权力下沉乡土的代表人物,他的存在,构成了现代法理秩序与海岛传统礼治秩序的直接碰撞,对应费孝通《乡土中国・无讼》对司法下乡困境的论述。蛤蟆二代表国家正式司法力量,处理小镇斗殴、纠纷、宗族矛盾,按照法条与程序断是非;但瑞溪小镇的民众,遇到冲突第一反应依旧不是报警,而是找宗族长辈、依靠婆祖公祖的神意评判,习惯用熟人社会的人情、面子、习俗化解争端,对派出所、打官司抱持本能的排斥。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无讼》中写道:“在乡土社会里,一说起‘讼师’,大家会联想到‘挑拨是非’之类的恶行。…… 可是在都市里‘律师’之上还要加个‘大’字…… 这套名词的改变正代表了社会性质的改变,也就是礼治社会变为法治社会。”蛤蟆二身处二者夹缝之中:一方面,现代国家权力已经抵达乡镇,派出所是法理秩序落地的实体;另一方面,乡土社会根深蒂固的 “厌讼” 心理没有消散。很多村民宁可忍受委屈、遵从礼俗调解,也不愿走进派出所,把纠纷交给法律裁决。

费孝通进一步点出司法下乡的现实悖论:“法治秩序的建立不能单靠制定若干法律条文和设立若干法庭,重要的还得看人民怎样去应用这些设备。更进一步,在社会结构和思想观念上还得先有一番改革。如果在这些方面不加以改革,单把法律和法庭推行下乡,结果法治秩序的好处未得,而破坏礼治秩序的弊病却已先发生了。”光明数字报蛤蟆二的处境正是如此。当传统礼治逐步瓦解,旧有的神灵、宗族调解权威失效,派出所的法理力量却又难以被乡民真正接纳。礼治已经失灵,法治又尚未真正扎根瑞溪小镇,于是小镇陷入秩序的真空:赌博、斗殴、乱象丛生。

林森一边书写婆祖、公祖、闹军坡所承载的礼治传统,一边以蛤蟆二这一人物写出现代法理的在场。传统礼治依靠教化、习俗、神明信仰维系共同体;现代法治依靠国家权力、派出所、法条维护社会。二者本应互补,在瑞溪的转型时代却发生错位。旧秩序的精神内核消散,新的法治观念又未能完成思想层面的内化,这正是 “礼失” 时代海岛乡土的真实困境,也印证了费孝通对乡土社会现代转型的判断。

综上,林森笔下海南海岛的庙宇神祗、民俗仪式,以及蛤蟆二所代表的基层法理力量,共同呈现出礼治与法治的博弈:传统乡土秩序既没有彻底消亡,现代法治也并未完全取而代之,二者互相纠缠、互相冲撞,构成海南乡土社会现代化转型的复杂图景。

兄弟庙、婆祖、公祖崇拜与闹军坡仪式,并非单纯愚昧的迷信,而是海岛乡土社会一套自洽的治理体系。在缺乏现代公共保障的乡土空间里,庙宇祭祀、神灵附体、军坡巡游,以神圣的名义重申伦理规范:族人要守望相助,邻里要信守约定,出海之人敬畏大海,子孙不忘宗族根脉中国作家网。仪式把分散的个体凝聚为共同体,神明的惩戒与护佑,替代部分法律、行政力量,维持乡村道德与人际秩序。六角塘婆祖断事、公祖上身传言,本质上是乡土社群借 “神意” 调解纠纷、评判是非,维系村落内部的公平与稳定。

琼州海峡隔绝,让中原古礼在海岛得以留存,形成 “礼失求诸野” 的文化现象。但林森的书写,并不止于怀旧式礼赞。小说里,乡土秩序正遭遇现代性冲击:市场经济涌入小镇,年轻人外出务工,传统渔业式微,军坡节也曾一度停办。旧有的信仰仪式、宗族伦理,一边顽强延续,一边不断松动。公祖、婆祖依旧受人祭拜,可仪式背后的共同体精神已经开始消解。

这些神秘民俗,是乡土秩序的载体,也是它的症候。林森借海岛的神、庙、军坡,写出乡土社会的悖论:这套依托神灵信仰建立起来的秩序,曾支撑海岛世代生存;而在城市化浪潮之下,它的存续变得艰难。乡土信仰的兴衰,也正是乡土伦理、社群结构兴衰的缩影。

现代文明的冲击

林森在《蓬勃的陌生 —— 我所理解的 “新南方写作”》谈及海南:尤其我所在的海南,无论岛上人承不承认,在历史上,其发出的声音是微乎其微的,以至于韩少功在海南建省后南下,还感慨 “海南岛地处中国最南方,孤悬海外,天远地偏,对于中国文化热闹而喧嚣的内地舞台来说,它从来就像一个后排观众”。当 “后排观众”,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没得选择的现实。

真正说起海南岛步入现代化的序列中,已经是改革开放后,海南从一个闭塞、以渔农为生的边陲海岛,历经行政区开发、建省办经济特区、国际旅游岛建设,再到自贸港建设,持续的对外开放加速了海岛人口流动与社会转型。此前海南本土居民的日常生活,基本上都是围绕土地和海洋所展开的。旅游开发带来大量外来游客,极度失衡的产业结构,不断加深海南本土城市和乡村发展的差距和鸿沟。费孝通《乡土中国》所描述的稳定、安土重迁的熟人共同体,在南海岛屿之上,一面保留着血缘地缘的人情底色,一面持续被海洋贸易、旅游开发、外来流动力量改写。林森的海岛叙事,正是扎根于这一段持续变动的海南社会变迁之中。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的当下,传统的乡土秩序仍然在海南乡镇根深蒂固。

《海里岸上》中写道:“总有游客摆着各种姿势,在店铺门口立起剪刀手拍下照片,传到朋友圈。” 游客的到来,将海岛乡土民俗转化为可供观赏、消费的景观。原本用于安顿渔民心灵、维系社群团结的开渔节祭祀仪式,慢慢被附加旅游展演的功能。祭祀不再仅仅是面向海神、先祖的神圣仪式,同时变成供外来游客打卡观看的文化表演。神圣性被消费性稀释,仪式内核悄然转变,这正是现代旅游经济侵蚀乡土传统的直观体现。

《关关雎鸠》中,闹军坡同样面临此种境遇。曾经是瑞溪全镇人共同期盼、深度参与的集体盛典,维系整个地域共同体的精神纽带。伴随着旅游开发,闹军坡被包装为地方特色民俗名片。外来游客慕名前来围观,本地人对待仪式的心态也随之分化:一部分人依旧怀着虔诚之心参与祭祀,另一部分人则将其看作招揽游客、获取经济收益的机会。原本根植于熟人社会内部的礼俗仪式,被外来的市场逻辑介入。仪式形式得以保留,但是仪式所承载的共同体伦理、神圣敬畏感不断淡化。

费孝通认为乡土社会安土重迁,人们固守土地与故土,“世代不移”,社会变迁速度缓慢。而海南自贸港、旅游开发带来大规模人口流动,打破了乡土社会固有的静止状态。外来资本、游客、流动人口涌入瑞溪这类小镇,本地人也外出务工,熟人圈子不断被打破。原本稳定的地缘、血缘纽带逐渐松弛。传统礼治赖以生存的社会土壤持续流失。

 

乡土范式的拓展——海洋维度

费孝通《乡土中国》立足于中原农耕文明,以土地、农耕为根基构建熟人社会与礼治秩序的理论框架,“土” 是他们的根,乡土社会的一切伦理、习俗、生存方式都扎根于土地之上。但林森笔下的海南海岛乡土,并非纯粹农耕型乡土,而是渔农共生、以海洋为生存根基的社会形态,这恰恰拓展了费孝通的乡土范式,将乡土理论从陆地乡土延伸至海洋乡土。

费孝通笔下的乡民依附土地,土地固定不动,人世代定居,由此生长出安土重迁的性格。而海岛居民面对的不是恒定的土地,而是变幻莫测的大海。大海既是生计来源,也蕴藏巨大风险。渔民出海捕鱼,随时要面对风浪,这种生存环境塑造出和陆地农民不一样的共同体逻辑。《海里岸上》里渔民共同供奉的兄弟庙,正是海洋乡土共同体的产物。陆地村落依靠土地维系宗族,海岛社群则依靠海洋风险凝聚互助伦理。出海捕鱼,单凭一户人家难以抵御海难,渔民之间必须守望相助,兄弟庙祭祀,就是在海洋环境下建立起的同生共死的社群盟约。这依旧属于礼治秩序,但其礼俗的源头不是农耕,而是海洋生产。

陆地乡土的地方性,是被山川阻隔;而海南海岛的地方性,由海洋隔绝塑造。琼州海峡隔开大陆,海岛长期孤悬海外,中原古礼在此留存,形成 “礼失求诸野” 的文化景观。但海洋同时又是通道:大海既隔绝,又可以承载贸易、人口流动。这就使得海岛乡土自始至终就带有陆地乡土所不具备的开放性。陆地乡土追求稳定静止,海洋乡土天生就潜藏流动与变数。费孝通的乡土模型以低流动性为前提,而海南海岛,即便在传统时代,也会因渔业、海上往来产生人口往来,现代旅游、自贸港开发,更是放大了海洋自带的流动属性。

海洋乡土的信仰体系,也和陆地乡土有差异。陆地民间信仰多敬土地、山神;而六角塘婆祖、公祖崇拜、兄弟庙海神信仰、闹军坡仪式,直面海洋的无常。王科运公祖 “上身” 的癫狂叙事,投射出海民面对大海不可控力量时的精神寄托。陆地礼俗安抚土地上的人事纠纷,海岛信仰首要作用是抵御海洋带来的生存恐惧。礼治的功能不变,但催生这套礼治秩序的生存基底,由土地转为海洋。

当然,海洋乡土并没有脱离《乡土中国》的核心规律。瑞溪镇依旧是熟人社会,同样依靠礼俗调解纠纷,存在厌讼心理,蛤蟆二与乡民之间礼与法的冲突在海岛依旧上演。这说明费孝通关于礼治、熟人社会的理论依然具备解释力。但林森的创作贡献在于:揭示乡土并不只有农耕这一种形态。乡土不一定只扎根泥土,也可以扎根海洋。海洋乡土同样拥有血缘地缘共同体、礼俗信仰、本土秩序,却又因为海洋的流动性、危险性,呈现出不同于中原农耕乡土的特质。

在现代转型进程中,海洋乡土的瓦解逻辑也带上海洋特质。旅游产业依托滨海资源开发,游客乘船而来,把海洋民俗变成观赏景观;年轻人搭乘船只外出务工,海洋既是祖先生存的依托,也成为人口外流的通道。土地的乡土变迁,是土地价值衰落;海洋乡土的危机,则是海洋生产方式的衰落,海洋被消费化、景观化。

由此观之,林森的海岛小说,以海南渔农社会为样本,对费孝通农耕本位的乡土理论做出补充:乡土研究可以突破 “唯土地论”,开辟海洋乡土这一维度。海洋乡土继承了乡土社会礼治、熟人秩序的内核,海洋特殊的生存环境,又重塑了共同体、信仰、社会流动的形态。林森书写海南海岛,不只是书写一个南方边陲小镇,更是建构起一套属于中国南方的海洋乡土叙事,丰富了新南方写作对乡土的多元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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