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来到江东,还是在三年前。
经过了漫长的暑假,小铭又得上学了。他倚在车窗边,怔怔望着沿途风物向后掠去。车子驶过大桥,隔了一江,周遭的景致便一点点疏淡下来。
小铭的期盼还是落空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平房,一座学校突兀地屹立在那里。旁边村子里的公鸡打鸣,也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的。侵占着可怜的一方土地,西边的同学一打喷嚏,东边的同学都得跟着伤风。
二
江东大开发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刚入学时校门前的那块大平野,站在教学楼上,望眼欲穿。后来,那块地划给了保健院;接踵而至的是蓝蓝绿绿的小帽子们,一辆辆土方车,拔地而起的塔吊,四通八达的新道路。
海师的学子熬了一周,总盼着周末出去打打牙祭。周五最后一声下课铃落,人群便潮水般涌向校门。小笼包、酱香饼、关东煮沿街飘香。至今回想,再没有吃过那般动人的炒粉。九块钱一大碗加蛋干炒河粉,再踱去隔壁奶茶店,花六块钱买一桶霸王桶冰红茶。粉吃得口干,便捧着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一口。那样的滋味,往后再难寻得。
店主并非椰城本地人。早年举家从海岛西北D市到此谋生,慢慢地就在这里扎下根来。店里的人,小铭都熟:一口 D 市口音、手脚麻利的老板娘,还有她尚在读小学的儿子。隔壁奶茶店摇茶的,是孩子的外公和老舅,实打实一户人家撑起的小作坊。
孩童天性好动,却也早早学着搭把手,收盘、端餐,样样做得顺手。三年一晃,小男孩长高不少,已经能骑着电动车帮家里送外卖、采买食材——可那时,他不过五年级。
他还记得周五放学拥挤的校门,学生和收工的工人挤在同一条路上。工人们身上沾着水泥灰,三五成群,说话嗓门很大,和叽叽喳喳的学生混在一起。那时候小馆的生意最好,灶台火苗一直旺着,男孩穿梭在桌椅之间收盘子,奶茶店那边,外公和老舅不停地摇晃雪克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小小的铺子靠着两拨客人撑着,一拨是赶工期的工人,一拨是盼着周末改善伙食的学生。
小铭毕业那年,那所保健院已经铺好草皮,装好路灯了。那气派的白灰外立面,俨然成为了这四周最气派的建筑物。旁边的道路尚未通车,但小铭也是走过的。徒步10分钟就能到达L镇,无疑给予学子极大的便利。
三
苦就苦在了小铭。项目竣工,工人走了,热闹也就抽走了大半。老板守了一阵子,客流稀稀拉拉,撑不住,只能锁上店门。偶尔还能在旁边的村子里看见那一家人的。那个五年级的小男孩,如今应该更高了,说不定早就不用骑着小电动车送外卖买菜。
江东还在不停生长。保健院旁那片花卉产业园是本来就有的,春风一来,花海齐齐盛放,花枝随风轻摇,游人络绎不绝。这番盛景,小铭亲眼见过。只是听说这片园子后来经营难以为继,地块又被划归别的新项目。
工地的喧嚣早已沉寂,塔吊静静伫立,土方车不再扬起漫天尘土。保健院的路灯每到黄昏准时亮起,新修的柏油路平整干净,静待通车。一切规整崭新,顺着新区的蓝图一步步成型。可少了满身灰泥的工人,周五傍晚校门口那股油烟、汗味混着奶茶甜香的烟火气,也一同消散了。
四
为了清净的环境,小铭在学校旁的村子里租了一个套间。
房子不算新,墙皮微微发暗,还有些许霉斑。是本地人家腾出来的偏房。门前是土路,下雨天就变得软烂泥泞。楼下便是邻居的鸭舍,晚上一有些风吹草动,鸡鸭便此起彼伏地乱叫,打破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