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间宿舍共用一个阳台,晾衣绳上的衣服免不了摩肩接踵,项背相望。小铭怎么样也找不到位置,安放他刚刚洗完的、洁白如新的衣服了。小铭拿着晾衣杆,左蹭蹭,右挪挪,有些衣服之间已经看不见缝隙。总之,在一阵尴尬而有序的调整中,小铭算是为他的衣服腾出了空间。
指尖轻轻捋平衣角上细微的褶皱,潮湿的布料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阳台外吹进来的寒风。他抬起头仰望,刚挂上T恤衬衫夹在几件深色外套之间,像一捧落在乱石里的月光,显眼得很。一绳的衣服跟着轻轻晃荡,袖子、下摆互相擦着,窸窸窣窣响。有的衣角撞在一起,又被风分开,来来去去,谁也没有固定的位置。水珠受重力的作用,逐渐聚集到下摆上,又在边缘慢慢滴落,在失去光泽的绿色水磨石地板上,漾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晕,把浅翠浸成沉郁的深绿。
定睛一看,除了这新鲜的水晕,这翠绿的画布上,似乎还有一些灰白的圆形印子。是哪位邋遢的同学,没有经过反复浸洗,便把残留着洗涤剂的衣服晾上去了?小铭又抬眼望向自己那件白净的T恤。风把衣料吹得微微鼓起,洗衣液的香气清清爽爽,和别处隐约飘来的、混杂着皂垢的味道泾渭分明。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衣架,不愿让干净的布料,和那些带着残留皂垢的衣裳彼此摩挲,替他人稀释了它们的不洁。
北方的阳台可怜,仅存这狭窄的一隅,少见温暖的阳光。大半时日里,这里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慢吞吞顺走布料里的潮气。楼下的那几棵杏树,也才刚刚完成了金黄的转变,整树叶子浸在昏蒙的天光里,像是美术生用刚在水桶里搓净的画笔,在画板上的那抹橘黄色长蹭了蹭,在纸上揉开了一团落日。
他又忍不得念起这阳台的难处。阳光吝啬,风干全凭冷风,晾衣的位置本就分外珍贵。他细细扫过整根绳子,才看见好几件衣裳早就脱尽潮气,轻飘飘地随风吹摆,却依旧占着位置,迟迟无人来收。湿衣渴求一席之地,干透的衣物却长久盘踞,不肯退让。
衣服也是可怜的。
被好好搓洗,冲净泡沫,带着清香离开水盆的时候,它本以为接下来是一场利落的风干。等水汽散尽,便可以回归柜中,安安静静叠好,等候下一次被穿上身。
可它被挂在了这根拥挤的晾衣绳上,命运就不由自己了。它不似腊肉,在风干之中锁住食物的鲜味。恰恰相反,晾久了的衣服,只会把冷风里浮沉的尘土、阳台积久的杂味一并吸纳,原本清爽的布料慢慢浸上一层滞涩,失了刚洗好时干净柔软的本意。收衣裳这件事,终究只能等主人记起。晾衣绳上的位置从不属于某一件衣服,只属于短暂的潮湿,和一场等待风干的期待。
衣裳,是晾不尽的;人间里大大小小的等待也是等不尽的,不然,这穿堂而过的风,岂不无事可盼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