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铭深爱着拖拉板。
拖拉板带来肉体的欢愉。一双加大码的拖拉板套在脚上,仿佛便拥有了整个世界。试着动动十根脚趾,嗯,是穿皮鞋没有的自由。从农耕社会跨越到工业文明的岛民,还尚未适应穿皮鞋的生活。论爬树摘椰子,穿鞋不如光脚;论打排球,还是光脚更自在;论耕田,除了高大的橡胶靴子,光脚陷入深深的稻田,让泥土亲切地包裹着你的脚踝,那是大自然在轻吻你!
娇嫩的双足,许是岛民的累赘罢。唯有足茧的生长,才能让岛民更加坚强。倘若穿上袜子,套上皮鞋,那是绝不会长出足茧的。只有把脚钻进不甚合脚的拖拉板中,磨合上一两个月,待到脚掌和板面的摩擦声音逐渐消失,才算是驯服了它,驾驭了它。粗糙的橡胶反复摩挲脚跟、脚掌,一层薄茧慢慢拱出来,像大地赠予脚的铠甲,不再怕碎石、粗沙与发烫的石板。
拖拉板带来精神的解放。穿拖拉板没有任何经济上的负担和压力。集市上十几块钱的基础款,便可经受几年的风吹雨打。“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伟大的拖拉板精神,多少是岛民的写照:不畏酷暑,不惧汹涌的大海,在与大自然的抗争中,仍保持着它的英雄本色。它不必光鲜,不用名贵,朴素一块橡胶,便能陪着人踏遍田埂、沙滩与街巷。
拖拉板的形态一直在变。先是最朴素的普通款,一条宽带横在脚背,简约直接;而后是夹趾的人字拖,细细一根带子卡在趾缝,轻盈无拘;再是满身孔洞的洞洞鞋,它最是灵巧,那根后跟带翻下来,便是能护住脚跟的包头鞋,往上翻起卡在前头,又变回随性的拖拉板,泥沙海水顺着孔眼哗哗流走。模样千差万别,材质各有不同,可内核从来没变——依旧保有拖拉板的自在,依旧任由脚掌领着板子前行。
哪怕是腰缠万贯的包租婆,挨家收租时脚上踩的依旧是拖拉板;就算是路边等候客人的摩的大叔,奔波载客,脚上穿的也还是拖拉板。下海捕鱼的老渔民、铺子忙活的小店老板、田地里劳作的农人、老爸茶店闲谈的长者,出门买盐买菜的主妇,无不踩上一对拖拉板。不分贫富,无关身份,没有礼服皮鞋自带的尊卑标签,一块橡胶托住脚掌,抹平外在的阶级印记,褪去浮华的外壳,回归人情朴素的本真。人们赋予它拖拉板的美名,不只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更是看见它的模样、听见它的声响:它不箍住脚跟,不是脚钻进鞋里,而是脚掌领着这块板,一步一啪嗒,被脚拖着、带着,落在尘土、田埂和晚风里。
在外求学,小铭对拖拉板的喜爱分毫不减。不明事理的北方人见到了,明里暗里地讥讽拖拉板的慵懒,数落它的种种不是。他们的眼里,拖拉板是居家专属。倘若有谁为拖拉板正了名,为它冠以庄重名号,怕是要引得他们频频摇头。哎,这也怨不得北方人。世上无解的事情还多着呢!每天晚上九点半的“数学难题”,全世界顶尖的学者不也解不出吗?
小铭深爱着拖拉板,这坚韧的拖拉板、勇敢的拖拉板、自强的拖拉板。
